当女性主义沦为一种消费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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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视化

当解放变成一种生活方式

打开社交平台,满眼是“女性力量”“大女主”与“全女空间”的标签;点开品牌广告,多的是“独立自主”与“拒绝焦虑”的口号;到了电商节日,女性更被捧为握有生杀大权的消费主体。这种热闹让人产生一种女性主义已大获全胜的错觉——议题被关注,购买力被迎合,主体性被反复歌颂。但这并非什么理所当然的胜利。若用批判理论来剥开这层温情,能看到一种隐蔽的逻辑转向:原本指向社会结构的解放诉求,正被资本以个人选择、品牌认同和自我投资的语法重新改写。

新自由主义并不是简单站在女性的对立面,它反倒敏锐地吸纳了关于自主、选择与反抗传统束缚的修辞,顺手将其缝合进消费主义的生产线上。它诱导女性相信,解放的路径不再是走上街头或改变公共制度,而是精明地挑选商品、自律地管理身材、昂贵地犒劳自己。在这种规训下,旨在重建社会公正的政治,退化成了一种不断优化自我的个人生活指南。


一、 结构性压迫如何被推给个人管理

批判理论的本意,是去审视那些被视作天经地义的支配关系。在女性主义与新自由主义的博弈中,真正要紧的并非计算“女性多了多少选择”,而是去看这些选择究竟被圈定在何种制度边界内,又有哪些人自始至终被排除在选择之外。如果所有的自主都无法撼动支配结构,这种自主便打了个折扣。

Nancy Fraser 的观察切中要害。她在《女性主义、资本主义与历史的狡黠》(Feminism, Capitalism and the Cunning of History)中指出,第二波女性主义起初是为了挑战战后资本主义的男性中心秩序;但在步入新自由主义时期后,女性主义的某些理想却与跨国化、去组织化的弹性资本主义产生了“令人不安的共谋”。她甚至尖锐地质疑,女性主义曾经的反叛热情,是否在无意中为新的资本主义精神提供了某种道义上的燃料。¹

这种隐秘同盟的核心,是结构批判的全面退场与个人责任的极度扩张。新自由主义并不直白地否认不平等,却习惯将一切困境都归咎于个体——工资低是职业规划不够精明,被边缘是心态不够积极,缺乏保障是自我投资不足。于是,关于同工同酬、公共照护支持、职场歧视和家务分工的社会性讨论,被悉数塞进了“个人如何变得更自信”“怎样在工作与家庭中寻找平衡”的自我提升讲义里。

Catherine Rottenberg 对此做过深度的实证分析。她发现,新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已基本舍弃了“平等权利”与“集体解放”这类带有阶级和政治色彩的词汇,转而用“幸福”“平衡”与“自我关怀”取而代之。这种退却的代价是沉重的:它不再致力于重构性别化的劳动分工,反而理所当然地让生育与照护责任继续留存在女性个体的肩膀上,让她们用极其理性的成本收益计算,去勉力维系那个脆弱的“平衡”幻象。²

这是一套精密的自我规训机制:结构性剥削被伪装成个人修养,社会利益冲突被降维为心理调适,体制缺陷则成了自我管理的成败指标。女性被鞭策着去成为更全能、更自律、更有购买力且能驯服一切混乱的超人,却没有机会去叩问,那个将照护责任与低薪劳动甩给她们的社会结构,为何至今岿然不动。


二、 用购买来代替政治表达

消费主义成了新自由主义在日常市场中最忠实的执行者。它精明的地方在于,它绝不迎头痛击女性主义,而是热情地拥抱它,将那些带刺的诉求熔铸成可标价的商品、温驯的品牌广告和精致的打卡场景。于是,追求性别平等不再是旷日持久的集体斗争、法案游说或劳动权益博弈,而变成了购买一件印有态度标语的 T 恤、消费一款限定颜色的手袋,或是认同某位明星代言人的身份表态。

有研究者将此类现象统称为“女性主义商品行动”。发表在《国际政治社会学》上的论文指出,近年来女性主义的复苏,恰好伴随着各类带有政治宣言的商品的全球流行。在大规模营销的推波助澜下,消费选择、道德认同与购买行为被高度绑定。这意味着,原本指向公共空间的政治行动能力,被无声无息地收编进个人的购物车里。只要买下单品,就仿佛完成了对姐妹情谊的支援;只要穿上标语,就相当于站上了街头。³

这套符号转移在中文互联网的“女神节”和“女王节”中演绎得淋漓尽致。每逢三八妇女节,各大电商的广告轰炸便如约而至,用“宠爱”“赏己”等温驯的字眼,试图把这个充满历史沉淀的劳动妇女斗争日,改造成一场买买买的自我犒劳盛宴。虽然关于“妇女节不是女神节”的争论时有发生,大众也开始警惕那些打着赞美女性旗号刺激消费的商家,但市场强大的吸纳机制依然无孔不入。

这种营销话术里潜藏着一次心怀鬼胎的词汇置换:“妇女”指向的是活生生的劳动者、权利争取者和坚实的社会主体;而“女神”与“女王”则在消费逻辑中被窄化成了被赞美、被送礼、被宠溺的精致客体。历史的血泪与具体的政治抗争,在“买给更好的自己”这类空洞修辞中被稀释干净。市场由此贩卖出一种廉价的解放感,让女性误以为可以通过掌握消费自主来掌握命运,却忽视了这种自主的边界早已由货架上的明码标价锁死。


三、 被算法重塑的表达与种草

社交媒体并不满足于充当一个中立的传声筒,它正以流量和算法的冷酷尺子,重新剪裁和拼接女性主义的表达。只有那些高度视觉化、情绪饱现且便于贴标签的议题,才能在信息流中存活并被推送。而传播度越高的女性议题,也就越方便被品牌和平台抽干水分,提炼成源源不断的商业价值。

从小红书上铺天盖地的“她经济”笔记中,不难看清这种逻辑的运转。很多研究指出,平台上的女性消费已不再停留在单纯的物欲满足,而是转向追求更深的情感共鸣与场景氛围,在感性认同与从众心理的拉扯中完成自我定位。博主精心编织的日常生活图景与亲切的用户分享,在精致的视觉呈现与“即看即买”的算法闭环中,不知不觉将消费者的自我期许转化为即时的购买欲。人们在同他人的暗自比较中,为了接近那个“理想的、独立自洽的自我”,极易在一声声推荐中顺从地付账。

由此可见,消费女性主义在互联网中的生存状态,绝非“广告在强行推销”,它早已融入了社交平台的基本运行骨架。女性关切的痛点——反容貌焦虑、职场瓶颈、女性互助或悦己消费,被提炼为一套套高度公式化的内容模板。一篇真诚分享职场突围的感悟,前半段是温热的情感支撑,后半段可能就接上了一门自我提升的网课;一次关于“爱护身体”的经验交流,到头来难免导向某项昂贵的医美、健身或护肤疗程。在“自我表达”与“商业种草”的界限被无限模糊之后,女性的每一次共鸣,都在为市场的繁荣添砖加瓦。

Sarah Banet-Weiser 对此类“流行女性主义”的诊断很有警示意义。她在《赋权:流行女性主义与流行厌女症》(Empowered: Popular Feminism and Popular Misogyny)中写道,尽管流行女性主义利用广告、多媒体与商业活动极大地拓展了议题的可见度,但这种过度依赖视觉呈现的“可见性政治”,往往也画地为牢,限制了其深层的批判潜能与集体力量。⁴ 换言之,互联网确实让女性主义变得随处可见,但这种可见性更多时候像是一个被资本精细裁剪过的橱窗。当表达越依赖平台与流量的施舍,它就越难以逃脱被商业逻辑重新塑造成顺从商品的命运。


四、 道德光环下的品牌生意

当今的企业早已学会利用“femvertising”(品牌女性主义广告)来为自己贴金。在反叛刻板印象、宣扬身体积极与呼吁性别平等的道德口号下,资本迅速完成了自我重塑。但有学者敏锐地指出,这种刻板印象的打破,实质上不过是品牌在新自由主义语境下推销商品的隐秘策略。尤其是近年来,商品女性主义中“接受并爱护自己的身体”等口号被高度符号化,品牌看似在赋予女性力量,实际上是在迎合消费社会的隐形自我监控,甚至在新的赋权叙事中,偷偷将旧有的性别刻板印象借尸还魂。⁵

中文互联网的消费者对这种廉价的温情也开始产生反弹。类似“求求品牌别再祝我节日快乐”的呼声,道出了妇女节营销中荒诞的现实,也开始拒斥那种“独立女性必须是职场精英加健身达人”的流水线式叙事。这种反弹表明,大众并非麻木不仁,而是逐渐识破了商家的“伪共情”:广告里可以把女性的坚韧与痛苦拍得感人至深,但在现实的用工制度、供应链管理、同工同酬考核以及服务细节上,资本却从未主动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妥协。

这种操弄在批判理论看来,承担着一种维持现状的意识形态功能——它极力勾勒出一个“资本亦可进步”的温情幻象。企业通过挪用女性主义的道德资产,不费吹灰之力便赚取了公众的情感认同,却成功绕过了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性别剥削的质问。在这里,抗争的主张退化成了品牌的无形资产与声誉筹码,它不再是对资本与父权秩序的尖锐批判,反而成了品牌用来套牢消费者的最新营销配方。


五、 被明码标价的安全感

近年来在中文互联网上风生水起的“全女经济”,提供了一个更为极端的观察样本。无论是全女酒吧、全女健身房、全女装修队,还是完全排斥男性雇员与顾客的商业活动空间,都在试图构建一个纯粹的女性商业闭环。业界对此通常有两种分类:一类只是在定位上迎合女性的特定偏好与消费习惯;另一类则走得更远,要求从出资老板到一线员工全员女性,以此作为空间的核心卖点。⁶, ⁷

这股风潮并非无本之木。对于长期在日常生活中承受压力与审视的女性而言,一个“无男性凝视”的实体空间,确实契合了她们对于免受骚扰、被倾听和追求安全感的切实渴望。在女性用户高度集中的社交平台上,数百万条围绕“全女空间”的打卡与分享,足见这股庞大心理需求的真实性。

然而,全女经济在提供慰藉的同时,也将一个沉重的悖论推到了台前:女性在公共空间本应享有的免于恐惧、备受尊重的基本权利,在这里被悄然折算成了明码标价的付费服务。调研显示,绝大多数宣称女性友好的全女空间都建立了门票、会员或消费的硬性门槛,本质上依然是商业买卖。当公共空间的安全性需要通过个人的钱包来赎买时,解放就再次被新自由主义的逻辑所俘获。

这也是最符合新自由主义逻辑的操作方式:本该由公共治理、司法威慑和性别文化改良来保障的社会安全,被置换为消费者个人购买的安全私域。女性不再作为权利主体去要求更安全的公共空间,而是作为付费客户退缩进一个又一个被商业庇护的隔离带。由此,“无男性凝视”成了溢价的卖点,“女性友好”成了细分的消费税,而原本团结抵抗压迫的“共同体”则沦为了资本的精美展品。

必须明辨的是,“全女”这一性别身份在商业中并不能天然豁免压迫。一旦进入市场,阶层鸿沟、劳资关系和消费等级便立刻接管一切。某地全女酒店宣称是“女性专属避风港”,却在私下招募不支付薪酬的“女性义工”,这就让所谓的身份温情显得极为尴尬。雇主对店员的剥削、平台对打工人的榨取,并不会因为当事人皆为女性而消解。⁷

当“全女”仅作为一个溢价的商业招牌,而对劳动制度与内部权力分配毫无改良时,它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升级版粉红税”。商家用“安全自洽”的糖衣包裹着高企的物价,女性消费者在看似自主的闭环里支付了更高的溢价,却并未让现实的性别权力格局移动分毫。⁸


六、 真实痛点如何引向市场方案

批判理论所谈论的“虚假意识”,绝不该被简单理解为“智商税”或“被欺骗”。它最棘手之处在于,它完全建立在人们的真切体验之上,却提供了一种被扭曲了的现实图景,诱导被统治者去爱上并主动维护这套支配秩序。消费主义女性主义正是这种机制的集大成者。

这里没有任何凭空捏造。女性对于安全、独立、自我表达和解脱陈规的渴望是无比真实的。那些悦己种草、全女聚会与品牌表态之所以能在大众中掀起狂澜,正是因为它们稳稳踩中了女性群体在日常结构性挤压下积攒的真实愤怒与真实诉求。

可这种虚假意识的圈套就在于:它将所有的社会痛点,悉数引流至市场的柜台前。你渴望安全,那就付费去买封闭式的私域空间;你渴望自信,那就去购买化妆品、健身网课和心理疗愈;你向往自由,那就去买单那套被包装成“大女主”的生活模板;你想要建立社会联结,那就去购买沙龙门票与昂贵的会员席位。它从来不急着去否认压迫,它更在行的是将压迫改造成一门包赚不赔的生意。

这套逻辑在暗中完成了最彻底的釜底抽薪——将“改变社会”的宏大政治,偷换为“管理自己”的个人修行。它贴心地告诉女性:只要你不断投资自己、打磨身体、精进事业并优化消费,你就能在这个重重限制的世界里独善其身。然而,它极力掩盖了更根本的质问:公共空间之所以危机四伏,照护重担之所以全部砸在女性头上,职场的隐形歧视之所以根深蒂固,究竟是谁的责任?为什么女性必须在购买、保洁和自我鞭策的死循环里,才能换取一点本该由社会赋予的微末安全感?

这正是消费女性主义在当今最得心应手的把戏:它慷慨地借出了女性主义的叛逆修辞,却暗中抽干了其指向制度的批判锋芒;它温柔地拥抱女性的创伤,却反手将药方写成了消费单据;它大肆赞美女性的力量,却精明地避开了所有关于资本、父权和阶层不公的深层问责。


重新回到结构深处的审视

从批判理论的视阈出发,女性主义被新自由主义和消费社会所收编,算不上什么令人意外的滑铁卢,它恰恰展示了资本主义吸纳反抗言说的高超本领。资本从不需要去公开扼杀反对的声音,它最擅长的是为抗争明码标价,将其融化为货架上的单品、炫目的广告、精巧的空间、充满情绪价值的文案,进而重新循环回商业的血脉中。女性主义传播得越广泛,反而越可能在这套滤镜下被抽干灵魂;它在屏幕上越是喧嚣,就越沦为平台与资本变现的丰厚流量。

我们在这里反思这一机制,绝非为了去挑剔或指责女性个体的消费选择,更不是要去否认她们对于安全、健康、社交以及关怀身体的应有渴望。真正的警惕应当指向这种偷天换日:当所有的性别平等愿望都被等同于一次明智的采购,当集体的社会解放被矮化成个人的资产配置,当本该普惠的公共权利被折算成VIP增值服务,女性主义便已坠入了虚假意识的深渊。

真正的解毒剂,是强行将所有的讨论从华丽的消费终端,拉回到冰冷的结构底层。我们应当追问,为何女性必须耗费真金白银才能换来一丝体面与尊重?照护和育儿这些庞大的社会再生产劳作,为何不能由社会资源给予兜底,反而被归结为纯粹的家庭妇德与个人投资?公共空间的安全性,为何无法作为基础底线来建设,却成了商业街区贩卖的昂贵特权?品牌广告里温情脉脉的女性故事,能否换成企业用人机制中对生育假期的真实支撑与对女性劳工的同等晋升?

消费女性主义最大的幻术,绝不在于它捏造了虚构的愿望,而在于它敏锐地捕捉到了女性真实的解放诉求,却反手将其塞进了可明码标价的商业容器里。它以极大的可见性,制造了一个女性主义无处不在的进步幻象,却在流量的喧哗中,无声地安排了其最核心的政治与结构批判悄然退场。

参考文献

  1. Nancy Fraser. Feminism, Capitalism and the Cunning of History. New Left Review 56, 2009. 链接
  2. Catherine Rottenberg. The Rise of Neoliberal Femin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链接
  3. Jemima Repo. Feminist Commodity Activism: The New Political Economy of Feminist Protest.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 14, no. 3, 2020. 链接
  4. Sarah Banet-Weiser. Empowered: Popular Feminism and Popular Misogyny.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8. 链接
  5. Tanja Vučković Juroš. Back to Marx: reflections on the feminist crisis at the crossroads of neoliberalism and neoconservatism.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 10, no. 1, 2023. 链接
  6. Magdalena Petersson McIntyre. Commodifying feminism: Economic choice and agency in the context of lifestyle influencers and gender consultants. Gender, Work & Organization 28, no. 3, 2021. 链接
  7. Nancy Fraser. Feminism in Neoliberal Times: An Interview with Nancy Fraser. Interviewed by Christine Schickert. Global Dialogue 8, no. 3, 2018. 链接
  8. Siiri Sjöstrand Kingdom. Book Review: The Rise of Neoliberal Feminism. Feminist Media Studies 19, no. 4, 2019. 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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